以前我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,樂觀到無可救藥。那種樂觀,就好像是少年不識愁滋味,或是說初生之犢不怕死,做什麼事都是勇往直前,深信要怎麼收獲就怎麼栽。現在想想,以前的我只能理解什麼叫辛苦付出,但是無法同情痛苦不幸。而現在的我相反,看見人間疾苦,我居然格外敏感,彷彿那受苦的人是我。這種轉變,我還在試圖去分析為什麼。就某種程度來講,就像是失去了某種信仰,你以前深信不疑的定律,現在發現似乎每天外面都有事情發生,排隊出來見證「行不通了!行不通了!」回想以前的我,似乎因為不知道、看不見、沒感受反而快樂許多。

小時候,我常做一種夢,那是在寤寐之間,看著上方的天花板角落,它離我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那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,我會一直看著它離我遠去,試圖了解這是怎麼回事,一直到我受不了了,我伸出自己的手,先看自己到手的距離,再看手到天花板角落的距離,才能拉回自己的視覺。我曾經看過一部科幻小說,講人發明出時空之旅的方法,但是每次在旅行時,旅行者會感受艮古永恆,無窮無盡,旅者幾乎要以為旅程是沒有盡頭的,那是一種很空虛可怕的感覺。這種夢,比想到有鬼,比被媽媽打,還要令我害怕。
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什麼叫死,有一天我陪我外婆去拔牙,醫生替她打麻藥,外婆很痛,叫了出來,但是醫生還是繼續打。在那之後,我開始認為那就叫做死。

第一次讓我體會到死所帶來的痛苦,是嬸嬸。她嫁給當海員的叔淑,生了三女一男,平常叔叔在外國工作她專心照顧三女一男。有一天,媽媽接到電話,說堂哥游泳淹死了,媽媽過去陪伴傷心欲絕的嬸嬸,我還聽到媽媽說他們家就這一個男孩死了,不能讓正在波斯灣工作的叔叔知道,叔叔的雇主也同意先不要通知叔叔,於是喪禮就由幾個親戚幫忙,選了一天出殯。那一天,很早很早媽就帶我去了嬸嬸家,那是一棟3層樓的舊式透天,在一樓,嬸嬸槁木死灰般的面容,無神的招呼我們。我發現媽媽和另一個阿姨神色有異,紅框泛紅,情緒不太穩定。中午左右,喪禮主要的部份都結束了,客人慢慢告退,在嬸嬸家門口來了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子,他一進門,媽媽和另一個阿姨的臉就變了,她們與那個中年男子悄悄講著話,媽媽突然大哭。我嚇到了,抓著媽媽的手說:「媽,爸爸怎麼了,你快說,爸爸怎麼了!」我以為在海外工作的父親像堂哥那樣意外死了!

媽說:「不是爸爸,是妳叔叔!」
嬸嬸在旁邊,本來已經夠無神了,聽到這裡,她一副疑惑的表情,媽繼續哭。而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是叔叔公司的同事,他來告訴嬸嬸,叔叔前幾天在船板上工作時中暑而死,他們隱瞞這個消息,就是希望拖久一點,等堂哥喪禮一過,再告訴她。我在一邊也聽傻了,在一個星期內先死了兒子,再死了丈夫,這是怎樣的一種狀況?老天要這樣對待嬸嬸一家?死一個家人不夠?要一次死兩個?嬸嬸恍惚的說了一句:「怎麼會這樣?」當場昏倒了,救護車來把嬸嬸抬去醫院。

我這一生中,聽過看過不少悲慘的故事,畢竟那都是別人的,不是我認識的,離我很遠。少數幾個我非常熟知的親友,我非常知道他們以前是怎樣的好好活著、活蹦亂跳的,但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不對了,慢慢的慢慢的,他們家像是被詛咒了一般,非壽終正寢的、先後過逝了幾個人。

我有一個五專女同學Nancy,爸爸做貿易的,有一天公司職員騎摩托車,她媽媽坐在後座,不小心摔到地上,頭著地,就這麼死了。辦完喪事後,Nancy照常來上課,但是她臉上多了一些隔絕的表情,叫人不忍多問或是多去關心。有一天在下課時,Nancy與她最要好的女同學一起哭,我心裡猛然想起多年前在嬸嬸家看到叔叔堂哥雙雙過逝,媽媽和另一位阿姨一起哭的場景。我趕快過去問發生了什麼事,Nancy只是哭,不回應,她那位女同學告訴我,他父親要娶公司裡的另一位女職員,她媽媽才剛死,Nancy不能接受這麼快她父親又再娶。我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,只要不是又有人死了就好。不過,從此以後,不知為什麼,我總覺得壞運跟著 Nancy。幾年後,她嫁到馬來西亞,我聽說,她弟弟也死了,死法和她媽媽當年類似,也是摩托車車禍。

我一直不能理解,死了一個不夠? 為什麼又讓他們死了一個? 他們家為什麼有那麼多意外與不幸? 這是什麼一種機制? 就算是機率,機率為什麼不是平均分配到每一家,為什麼有些人家一次配到兩個死亡名單? 甚至兩個以上?

我是無神論者,但我有信仰,信仰是有做就有成,天公疼好人,求學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,該做的都要做,最好還做超過。我絲毫沒有因為看到種種不幸,而懷疑過人生不值得去經營。家人平安,先生的家人也全都平安,夫復何求? 人生最大的不幸是什麼? 可能對我來說是失去家人。

台灣921那一晚,我在睡夢中被老公叫醒。他先聽到家裡不斷電系統嗶嗶聲,他起床去看,突然天搖地晃,他大喊叫我起床,他人先奔去女兒房抱住兩個女兒,而我在一片黑暗中,連站都站不穩。後來地震終於停了,有那麼一秒,我以為我什麼都沒有了。後來,我從廣播中,從台北娘家的來電中,我知道台灣中部死傷慘重。我抱著兩個女兒,對丈夫說:「我要告訴你們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我要你們知道,你們是我這輩子擁有過最美好的東西。」丈夫微笑,沒多說什麼。我再對女兒說:「如果有一天父母死了,你要記住,你要堅強的活下去。」女兒說:「我不要堅強的活下去,因為地震太可怕了。」

921讓我難過了好久,我很怕那種神來一筆的災難?921災民做錯了什麼事?這種心情轉變成一種絕對不敢做任何對不起良心的事,我敬畏任何看不見的力量,但是仍就很難去信單一的神,我相信自己,好好過好我的人生,照顧好我的家人,是我唯一的防護罩。

美國911那一天,我震驚到無法好好上班,那裡有我的回憶:我在 Twin Towers 裡進進出出過好幾次,我搭 Path Train 到學校上課,出口就在 Twin Towers 底下;我到 Twin Towers 樓上去找爸爸的朋友,陽明海運辦公室在那裡,從陽明海運的窗口看下去,雲在下面飄。為了避免塞車,爸爸的朋友每天早上 7:30 就從法拉盛開車到辦公室,而且還是三個人輪流共乘,沒有任何遲到的習慣。在911之前,陽明海運辦公室從 Twin Towers 搬到 New Jersey 了。是什麼樣的一個好運,讓陽明海運辦公室在911之前搬了家? 如果沒有搬,他們就會死於那場災難。

我父親的另一個朋友,夫妻倆原本住在 New Orleans,後來搬到 New Jersey,他的女兒叫小芮,大我約五歲,她畢業於非常好的美國大學,在 American Express 上班,嫁給台大電機系畢業、在美取得博士、在美國 Xerox 上班的先生,生了兩個女兒。有一天,先生打網球時,心肌绠塞死了。又過了幾年,有一天,小芮載了兩個女兒和她舅舅開車去看朋友,對面來向的大貨車轉彎把他們全部撞死了。我聽到的時候難以置信,小芮一家是遭到了什麼詛咒,要全家死光光?為什麼有的人家過的好好的,有的人家一門不幸?

這幾年,地球上的不幸越來越多,死亡不旦會敲一家子的門、一村子的門、一整個城市的門、也會敲一個國家的門。我們拿老天沒有辦法,我們拿大自然沒有辦法,我們只有事後謹慎的拼湊原因,學習反省,改變生活的態度,祈求上蒼的憐憫與眷顧。期盼這樣的良善能夠凝聚在一起,變成正向的磁場,保護到自己所愛的人,而這樣的磁場會帶來契機,就像陽明海運辦公室事前會在災難來臨前早早搬到 New Jersey 那樣的好運。我的意識,也漸漸從樂觀到看不見不幸,慢慢變成易感於不幸。「人生來就是要受苦」是一個言之有理的說法。言之有理,但是沒有道理。

我必須承認,看到海地這樣的災難,我真的是難過不已。我最近看了一本好書和一部好電影:一點小信仰(Have a Little Faith)心靈獨奏(Soloist),前者的信仰是宗教,後者的信仰是音樂。信仰,有總比沒有好。鼓勵自己,相信活著的每一天都會有奇蹟。

後記 : 1/17 開始有這則新聞 : 海地估地震罹難者最高達20萬 治安衛生堪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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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蜜莉咪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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